2010年12月27日 星期一

抉擇

能說出來是很了不起,總比憋著的自甘墮落留著個希望。

瑪雅文明說2012年是末日到來,我確也認真看待這樣說的期限,文明有崩解的一天,相信篤定的美麗是人為的,不該只是觀者獨有的興味,我又不由得憶起祈克果的句子﹕

「我們這個時代,在本質上,乃是一個沒有熱情,只重理解和思想的時代,有時亦發出熱忱,但轉眼又如黠鼠般歸於緘默。」
(Kierkegaard, The Present Age, 1962)


祈克果舉例說,奉上帝的意旨犧牲兒子的亞伯拉罕,抱著個堅定的意志,在信仰和倫理的矛盾當中逼視出個人的抉擇。

他原指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基督徒,背景在十九世紀的歐洲,看來二十一世紀也如是這般困惑,或者說是,成為基督徒,變得順理成章,就會corruptive,沒法正視個體的存在經驗,無法認知信仰的意義。

個體除了是個觀察者,更是行動者,在自己之內的中心,人是自由的,因而說有「或此或彼」(Either Or)的抉擇。要若成為「感性者」,憧憬浪漫的愛情而誘惑對象,在半夜離開以後,試驗的時刻結束了,很快被遺忘,與及成為一段抽象的過往。但對於一個認真的誘惑者來說,這一段剎有介事的過往,可幸地成為了憂鬱回憶的對象。可能只不過是將感性絕對化,以為感性有存在的自足,沒有享樂主義以外的投入,生活於分離於「現在」的世界,像我,在一現即逝的夢境中執迷不悟。

苦難的意義,希望在潘朵拉的盒子裡,你該相信往內心摸索的,回憶是recollection而認知真理的,即使經常在黎明時昏睡不遇,也得留著做夢的時分,必要之時尋找外在的啟示,比較接近的,可能也未必能完完全全實踐願望,可在路上留下過的足印,只有你自己知道和明白,那都是無悔和值得的,只待你找上屬於自己的行道,踏上在地上約好的旅途。

嚴歌苓說的,displacement: 「就是自己突然被扔進、被置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這個陌生對作家來說,是一個福分,一個幸福。…當到了一個陌生環境以後,你才重新醒悟到,哦,你是一個人類成員,僅僅是成員而已,你就會對許多事情包括你國家的歷史重新思考、定位,包括對你自己。」(《一九四九以後》,頁480-481)

故曰「寄居者」,又曰「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我們怎也無法抵禦行旅的誘惑和創傷。

2010年12月26日 星期日

罕覯

刺渭不認識海膽,黃鼠狼也不認識烏賊。要若相互發現,也沒法斷定是身體的磁力,還是氣味的相投記認。刺渭要若跑到海邊呢,黃鼠狼要若潛入深海暢泳呢,瞥見的一刻,大概先是錯愕,然後會是什麼呢﹖

2010年12月24日 星期五

採蜂人

there is many a slip twixt cup and lip

在黎明到來前,採蜂人其實很害怕,害怕蜂巢出現異變的開封

可能是某隻饑餓的熊半夜突襲,然後蜂和熊跑到水池邊互相纏毆

碩大的巢就從樹上墮落,黃色的血漿從鋸齒狀的邊椽裂開而流溢

引來黑色的巨蟻和嗜甜的小彌猴

還有樹洞裡的茸毛的松鼠,聯群出動沾起膠狀的蜜

斗大的地方旋即攘起騷動

滿嘴貪婪的吸吮,長嘴巴的舔,短嘴巴的拈拈擦擦

沒有嘴巴的醮著摃著滾著拖曳著拉扯著

好一個年來存藏醞釀的醇美

傾囊只消半刻

瑤漿翻騰

滿滿地酬饗四方饕客

一飲至暢,爾後眾物不約而散

莫有記認,莫有留下氣味形跡,莫有裊裊然的依戀,莫有在旁邊仿惶不前的

採蜂人的步履來晚了,瞥見一地泥濘狼藉,於是惦記起古人遊興,大抵是忘懷登臨意

深山中淘寶者,不期而來,飄然而去

倒像天仙乘興臨江瓊宴,斟激湍而為流觴,詠暢風月,俯仰星塵

忽逢漁人忘路遠近,前行而至,見得一處花技稍墜,涼露輕擲

瀉一地蟾光晶瑩皎潔,便知此山有名,豈獨余樂於此哉﹖

及既出,空手而返

逢人便謂此山有猛獸,其穴夏啟冬閉,待到天涼時再來會遊酣宴吧﹗

情境

用夜的溫度揍近你,大鐘有一下無一下咯咯淺笑
夜讀的聲音像祝禱詞,月兒勉強地攏嘴彎腰
在我濕透的衣袖上
畫了一頭牛、一處草原
還有一些不甚分明的象形星星

短句

把你貯存在淘滿蜜糖的甕裡,打算用年月提煉醇厚的色澤,在開封時,計劃到廣場的噴泉邊傳飲並賦詩,一時杯盤狼藉,途人把攜酒來的人錯認,宴酣達旦的消息傳到城外的關渡,前仆後繼的步履熱絡於道,於是我高高興興的提起,蜜糖就從甕裡的疏縫湧出來,悄悄泥濘了一地甜膩。

我們有了自己的宗教

凡有所信奉的使徒,如果都有屬於自己畢生受用的句子
那麼
你可能會說起…羅智成
「努力生活,但不盡傾心」的不合時宜
你可能還會說…張愛玲
終究是生命爬滿蝨子
你可能會說起…聶魯達
愛情很短,遺忘卻很長,所以愛情也就不短了
你可能會說起一再被提及的…顧城
兩雙眼睛找不到彼此,都藏在枕頭下不安和心虛

說起我的…
這通通與你無關宏旨,你既不是貓,又不是魚。

常常陷溺於囈語兌易,與文字共謀的念頭,總歸是吃力不討好的
我的話令人很累,很傷腦筋,很感壓力
忍不著埋怨、奚落和徹頭徹尾的想念和或杜絕想念
說不出有多費勁
怎也無法逃得過耿耿於懷地遺忘,時間又蹓躂到很遠很遠……

只有一個人跟我說,喜歡和愛的不同處
要學,就去學狡猾的對抗
「一點一點的,不會弄傷自己,就算真是無了期,也不過就是活著的此時此刻」
你知道嗎﹖
這要經歷過多少回顛沛或波折
才能理出如斯一個離異於飽滿,自漸於憔悴而枯槁的腹語
像待在樹頭的死灰,默然地期許著風的
重燃
吹滅